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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的夏天,我和几个朋友商量着要不要合伙开一家小青年旅舍。那个时候大家手里都不宽裕,我老觉得我是最穷的(手里只有省团委说要给但是一直还没给的两万块扶持金),四五个人商量着每个人能拿出一两万的话,盘下一家小区里的家庭旅馆估计差不多了。
至于为什么要开青年旅舍而不是小咖啡馆,我没有特别深究,其实我是不会煮咖啡的,我相信他们几个也差不多。咖啡馆需要的资金要很大吧,因为设备和装修都很贵,毕竟逼格在那里,而青年旅舍就三俗得多了,满大街都是。
开青旅这个想法从一开始产生,几个人就没有达成共识过。在哪开呢?北京么?地价太贵了啊。武汉么?城市太破了啊。洛阳么?不方便管理啊。太原么?XXXX啊( 被我忘记了 )。
后来我们决定:开在成都吧!
在之后的几天里,豆瓣各类小组我们都逛遍了,越来越觉得成都这样的慢节奏城市是非常适合开一家规模不大的小旅馆的,虽然竞争者超级多,但是因为成都这座城市口碑极佳,又在川藏线最重要的节点上,客流量超级大。所以,这么多家大大小小的旅馆竟也安安稳稳地一直过着太平日子,没有太多特别火到天天爆满的,也没有几个支撑不下去的。
不过又经过几天的争吵,整个青旅计划不欢而散。大家的意见是,虽然我们想做低成本的小生意,但是逼格还是要有的,该办的证件都要办,乱七八糟都要有:为了安全嘛。
但我想的倒是比较简单,你有几万块钱,就干几万块钱的事,别想着干几百万块的事情啊。
整个事情不欢而散几天之后,另一个少年( 简称DC )和我发现了一个新鲜的创业模式:众筹。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一大帮子没有多少钱的人,每人出个五千一万,凑一起就是好几十万呢。刚好在成都也有一个众筹的项目,发起人是一个自称“老王”的家伙。
这个项目大概意思是,最多50个显股东+N个隐股东凑一百万,开一个投资公司,专门投资成都的青旅建设。当时已经凑了五十万左右了,买下了一个快要倒掉的超级大青旅的51%的股权,重新装修然后经营,当时正在装修中。
通过说不清的各种途径,DC 和我在网上联系上了这位老王。聊了一阵,觉得相谈甚欢,需要有个人去成都看一眼,毕竟让一个苦逼学生出个五千一万,还是有点蛋疼的,多谨慎都不为过。
后来,我就成了这个去成都的人,时间是2013年9月18号,谁让我离成都近呢。
那个时候,我刚刚从华东回来没多久,又办了休学,整天像个混社会的流氓一样。身上的钱已经快用光了,卡里也没有多少钱,我在网上订了9月18号下午去成都的车票,要坐十八个小时硬座。计划是21号从成都回武汉,坐17个小时硬座。
这两张车票钱还都是隔壁同学帮忙垫付的,我过了将近两个月才还给他,不太愿意说这个,怪不好意思的。
去成都的那天,我玩游戏玩过头了,还有一个小时开车的时候才从学校往外跑,先坐了30分钟的公交车,堵在了街道口,然后下车等了几分钟才坐上一辆出租车。我跟司机说到武昌站能不能抄近路,我还有二十几分钟就要误车了,司机也很着急,用武汉话飙了一大堆,告诉我可以免费把我送到前面的一个黑摩的聚集的路口,究竟能不能赶上车,就看我的造化了。
后来我又花了25块钱,坐小摩托车一路逆行超车闯红灯,终于到了武昌站,在还有3分钟开车的时候上了车。
我这个人身体不好,不能熬夜,每次熬夜的时候满嘴牙都非常痛,连水都不能喝。火车晚上冷气很猛,我又只有一件短袖T恤,我把胳膊缩到衣服里,看着像个残疾人。很难说清那十八个小时我是怎么熬过去的,到达成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外面下着大雨。我穿的布鞋,很快就湿透了。
打车到了要去的XX青年旅舍,我假装一个普通的住客在里面转了转,订了两晚的床位。又和那位“老王”聊了聊。
老王一看就是那种机灵聪明的人,又肯吃苦,我自己观察觉得挺靠谱的,只是当时青旅在装修期,虽然也可以住人,但是颇有被原子弹炸过的即视感。
下过雨的成都非常的冷,我只穿了一件短T,并没有带厚衣服。鞋子也湿了,只能穿拖鞋走。午饭在青旅外的冒菜馆解决,虽然只是普通的馆子,但是真的很好吃。也可能是我饿的太久了吧,给我什么我都吃的下去。
第一天晚上,披着青旅里的大床单,我窝在沙发上看了一场电影,然后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正式地和老王以及青旅前台聊了聊,看了他们的各种协议、条款,又问了整个项目的进度。
我问,公司账户是什么?
老王说,还没办下来,再等一个星期以内就下来了,因为各种手续都齐全呢。
然后也问了很多,有关于为什么他要发起这个项目,现在有多少股东了,以及等等。他也很健谈,提到了青春、梦想和一大堆年轻人喜欢的名词,说的也头头是道。
于是我放心了。
白天逛了武侯祠、锦里和青羊宫、春熙路,晚上去了宽窄巷子。
成都好美,我心里也有一点兴奋,心想终于要有一家自己的青旅了,虽然我和 DC 只会是两个小小的股东,但是终于是有一个心灵寄托了吧。毕竟大家都有那么一个青旅情结在心里。
一想到这些,我整个人嘴咧的都合不上了。我穿着大拖鞋在宽窄巷子游荡,想去馆子里吃点东西,又怕贵,不太舍得。想去店里看看纪念品,又怕整个人穿得太搓了掉面子。我路过了一家叫做“气味图书馆”的店,我以为我发现了一家超级棒的小书店,但是担心形象,没进去看。知道几个月后我才知道,原来那就是一家香水店。呵呵。
晚上在宽巷子旁边买了些成都的特产和第二天火车上的吃的,身上零钱整钱加起来就剩20块,就要赶回青旅睡最后一觉了。公交车站旁边有一个女生在乞讨,我一眼就看出来是骗子,但谁叫爷心情好呢,而且女骗子长得也很邻家(我就是这么心软呵呵),索性就给了她十块钱,然后坐公交回去睡觉了。
夜里的成都有些潮湿,但是很温暖,就像西安一样,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梦里我成了一个残疾人,没有了双腿,只能坐轮椅出门。我在大街上自己一点点滑着走,太阳慢慢地从东边( 好奇怪 )落下来,隐藏在大楼的后面。突然天完全黑了,月亮弯弯的,很大也很亮。我想起了李密在《陈情表》里的一段话: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一转眼又下雨了,而我不知道从哪搞来一把伞,一只手撑伞,一只手转轮椅的大轮子慢慢往前走。后来颇具喜感一幕发生了,迎面 S.H.E 里的三个人居然也坐着轮椅慢慢溜达,可能是遇见同病相怜的人了,我们四个人居然热情的打了招呼,然后病人与病人之间还探讨了病情。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阴阴的,我坐车到了成都东站然后上了火车。临走前我跟老王说过几天就会打钱给他,成为股东们的一员。很难说清楚自己当时是什么状态,也许是高兴吧,因为办成了一件事情。也许还有点难过,我并没有好好地照顾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第二天到武汉的时候是凌晨5点,火车上坐在我身边的是武汉纺织大学的三个姑娘,很漂亮,真的很漂亮。我实在也是太累了,没有和他们说什么话,车停了就走了。
因为武汉的地铁是早上6点半开,5点半的时候地铁站里往光谷方向的站台上挤满了人。这时候,我展现出了机智于常人的一面。因为6点15有一趟在汉口站出发开往金银潭(6点半正式从金银潭开往光谷),所有人都等着坐光谷方向的车,只有我一个人坐上了去金银潭终点的这辆车,然后直接从终点坐到了光谷(另一个终点),我被自己的机智深深地折服了。
后来的事情比较简单,本来我想拿团省委的两万块扶持金去投资青旅,但是不知道怎么了,一直不给我。然后 DC 自己跟家里争取了好久,大费周章,要了一万五,打给了老王的账户。
在那之后我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再离开武汉。我想,虽然我是个没什么工作也不念书的臭流氓,但流氓也要吃饭的。所以一直在跟同伴 W 搞点项目,想方设法带人出去玩,赚一点幸苦钱。
武汉虽然不是北方城市,但是到了九月份的末尾也有点点凉了。我穿衣服的风格也变了一点,丢掉了那些大T恤衫和肥大的裤子,稍微有点儿人样了。我和 W 俩人把一间废弃的厕所收拾出来做办公室,开始做自媒体。当时的自媒体已经不像微信公共平台刚开始推出的时候那么受人尊重了,感觉随便一个校园臭公知就说自己是自媒体,我自己也羞于这么称呼自己。而且,现在的处境要比当时更差。
与此同时,我翻遍了关于成都的各种攻略、游记,看看能不能发展一点业务到成都去。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在成都有一点事业的人,虽然我一分钱都没拿。
基本上每天都会和老王或者青旅里的人在群里侃天侃地,说说成都的事情,青旅里的一点点变化,也说说自己能加入到这个项目里是多么的好,多么的正确,多么的巧合。
再后来发生了几件小事,让我意识到,我开始喜欢某个人了。天呐,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这期间我看了一本书,名字还真的记不太清楚了,是叫做《猫生十年》还是什么来着,有一句话我倒是记得很清楚,甚至可以默写下来:
“招弟,你有没有觉得,当我们一天一天地过日子,慢慢谈恋爱、做事情的时候,会觉得时间很长、滋味很幸福。可是等时过境迁,再回忆起来时,过去的那么多日子,竟然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所以,我们得好好地过现在。”
后来有一天 DC 跟我说,老王不见了,大概一个星期了,谁也找不到他,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但是QQ一直是在线的。这个时候我也慌了,因为我知道给老王这个项目投资的人有大几十号,零零总总的钱加起来也有几十万了吧,而且都在老王自己的账户里,不是公司账户!!他不会是个骗子吧?
没错,就是个骗子。
再然后,DC 跟我说股东们成立了专门搜集证据的(我个人觉得恐怕是专门用来吐槽的)qq群,当然了,我不是股东,也没有出一分钱,算是没蒙受什么直接的损失。DC 恐怕就惨了吧,刚刚毕业也没什么钱,只是因为我去过成都,但是看走眼了老王这个混蛋,所以才..
后来事情过去了好久,我差不多都要忘记这件事了。偶尔看了一篇成都的游记,才想起来这些,不禁唏嘘感慨。
我能想起成都的大雨和夜晚被窝里的温暖,但是不太能记住老王的脸了。现在想想,连个大学都还没毕业的人就不要扯什么众筹了,都是骗人的东西,如果未来有机会,完完全全地自己出钱开一家青旅吧,我把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长猫的青年旅舍”。
现在再想起过去几个月的状态,真的像做梦一样,我浪费了很多时间去阐述想法,却没有花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做,也并没有很好地实现自己的内定目标,也没有赚到钱。
就像一个普通人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里他成了一个有理想有志气有品位的三有青年,梦醒之后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还要为吃饭睡觉房租水电奔波,也不太记得当时究竟是梦了一点什么。
失踪的老王就像是马航的MH370一样神秘,我经常想,他这么聪明,设计好这么大的一个骗局,难道就不知道自己在某一天一定会被抓到吗?还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已经不是很在乎自己的结局了?
同样是作为流氓,我倒是很羡慕他,也有一点点同情。
我花了一些时间好好审视自己,我的身上有那些值得被人珍惜的品质吗?我有完成自己梦想的能力吗?我有被重拳打到后站起来的力量吗?
我没有。我比这个老王差远了,至少老王骗到钱了,我什么都没有。
不过也还好,休学七个半月了,被社会涮了很多次,我也阴了很多人,我还完完整整地坐在这里,每天都有饭吃,有觉睡。办公室里上个星期来了一只黑色的大花猫,生了四只小宝宝之后被我们好好地喂养,春天也来了,又是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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